百年订阅
许多年以后,面对过期弹窗,我会想起父亲支付订阅费的那个遥远的下午。
父亲从未想过他会有一个孩子,倒不如说,那个时代的人总是以自己是最后一代为骄傲。那是一个缺乏安全感的年代。父亲小时候是贫穷的,这种贫穷使他在未来的人生中总是恐惧于失去。他总是将他买的电子书,利用某种近乎巫术的手段从线上平台上取得到本地,存入硬碟。再将这存有诸多合法或非法取得的数位内容的硬碟另外再备份一份,以防资料破损。
那又是一个买断消失而订阅涌现的年代。订阅制的本质是一种租赁,这是父亲始终无法克服的心理障碍。他总是很反感这种形式,觉得那东西从未真正属于过他。后来他变得富有起来,便想出了一个主意:订阅一百年。一旦意识到了寿命的有限性,那么租借百年就和拥有变得没有区别了,他便能感到安心一些。
为了浏览父亲留下的这些遗产,我设法找到一台远古计算机,读取硬碟里的资料。计算机因陈旧而发出难听的运转声,程式利用备份档,将两份档案互相比对,才终于将资料恢复。过去曾流行过一种寻找失传媒体的活动,眼前的这些中一定包含不少符合条件的,别处再也找不到的书、影、音。但这一切已经显得不那么重要了,如今的人们早已习惯了逝去。一切事物都有期限,一切事物也都是租赁,没人再计较什么订阅制了。
所有那些推出订阅制服务的公司都已结业,这台计算机也将很快地在多年后报废,所有这型号的计算机连同其配件都将很快地绝迹,所有的硬碟也将很快地在数百年之后损毁,所有人类……我启动了一个六十三年前的订阅制音乐软体,它提示着我还有三十七年订阅到期。播放着父亲从流媒体平台解除了著作权锁,「永远」属于他的音乐,我很快地睡着了。